Skip to main content

隔壁的房間

All human nature vigorously resists grace because grace changes us and the change is
painful.
- Flannery O'Connor

前一晚看了Pedro Almodóvar的<The Room Next Door> ,之前就對這位西班牙導演的電影風格稍有認識,通常都帶著濃郁的個人風格,古怪但又富有哲理。第一次看<Bad Education>的時候,當時年紀還小,看不懂,只是覺得我身處的世界之外好像還有另外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。看<The Skin I Live In>的時候,已經出來工作了,我記得是在香港IFC的百老匯戲院看的,是當時香港國際電影節的選片,一聽就知道是一部文藝片了,誰知道我是被驚嚇到有幾幕戲竟然要遮住眼睛。這次看<The Room Next Door>還是又被深深震撼了一次。也不知道是Almodóvar的導演風格更趨商業化了,還是我終於在人生對的時間碰到了他,感覺這一次我終於看懂了他的電影。

開場的幾幕戲,機位的固定擺設、雙人鏡頭的運用,演員的走位以及敘事方式,甚至到醫院裡簡單的陳列擺設,這一切都讓我覺得仿佛是在看戲劇演出,沒有過多的渲染,讓觀眾更能專注在對白和故事上。當然了,也不是完全沒有點綴,比如演員服裝的色調。Ingrid從一開場的大紅大綠,尤其那一抹紅唇,讓人印象深刻,只不過到後來服裝用色和搭配越來越單調,或者說越趨樸素,感覺慢慢領悟到了人生的真諦,是「生不帶來,死不帶去」。對比Ingrid的濃妝,Martha一開始則剛好相反,「淡抹」是最好的形容,然而隨著故事推進,她衣服的配色越發大膽,大紅大紫,當然還有少不了去世前的一襲黃衣,在她塗上紅色口紅的瞬間,我從她的眼神裡,看到了「我活夠了,我解脫了」的堅定。

來說說故事吧。主題是頗具爭議性的安樂死。對於我來說也不算有「爭議性」了,很早之前我就跟Ted說過,如果有一天我被診斷出癌症末期,我不想接受任何治療,反正加拿大也有「醫療輔助自殺」。所以Martha的決定我是完全能夠理解的。死亡,在東西方都是一個禁忌話題,也不知道是因為大家都很惜命如金,還是對未知的恐懼。我想都有吧,畢竟也是人之常情。我們終其一生都在為各種未來的事件做準備,升學考試、結婚生子、面試就職等等,但卻從來沒有想過為死亡做計劃,諷刺的是,人生很多時候都是計劃趕不上變化,唯獨死亡,是一定會發生的,只是早晚的事,所以我們不是更應該好好思考如何走完最後的一段路嗎?只有那樣,我們才會更加珍惜還能夠自由呼吸的時光。

除了死亡,影片還探討了「陪伴」。Martha在開展她的人生大計之前,希望她的好友能夠陪伴在她身邊,就住在「隔壁的房間」,讓她走也能走得安心。我們從小就被教育要獨立,要懂得一個人面對一切,要學會一個人解決問題,至少我是這樣的,直到有一次因為服用了藥物,出現了心理紊亂(psychotic episode),揪心之痛,我當下以為我會死去,躺在床上不停地掉淚,當時我緊緊握住Ted的手,不讓他離開半步。每一個人死前,如果知道身邊有人陪著,離開人間的這條路上也不會太孤單吧。乍聽似乎是一個是自私的要求,但易地而處,如果能夠陪伴別人走完一程,並為之祈福,我覺得這才是功德無量吧?

The Room Next Door/隔壁的房間,我很喜歡這個片名,並非若即若離,而是靜靜地守著你。

Comments

Popular posts from this blog

「魔絲」密碼

Great things happen to those who don't stop believing, trying learning, and being grateful. - Roy T. Bennett 有一天在我的紀錄片製作課上,同學們正熱烈討論題材,有人提議探討加拿大的集中營,有人想研究「錢該怎麼花」這種博人眼球的話題。 突然,一個12歲的學生問我:「可不可以用青苔(moss)做主題?」 我愣住了。青苔?相比其他深沉或吸睛的題材,這聽起來太不起眼。我點點頭,並試探著問:「你一定很喜歡青苔吧?」 他卻搖頭:「不,我很討厭它,經常被它滑倒。」 這回答出乎意料,但接下來他的話卻深深震撼了我。他說:「不過它不可能總是那麼壞,一定有好的地方。我想借這個機會研究一下。」 那個學期,他真的兌現承諾,完成了一部關於青苔的紀錄短片。作為他的指導老師,我從中學到了許多。 青苔是真真正正的「魔絲」,這種源自4億年前的古老陸生植物,沒有真正的根、莖、葉,靠假根吸收水分,以孢子繁殖。這種看似「什麼都沒有」的物種,體積小到常被忽視,卻比人類活得久遠,是地球生命史上的「元老」,見證了無數物種的興衰。 青苔還能吸收自身重量二十倍的水分,像海綿一樣調節環境濕度,防止土壤乾燥;在山坡與河岸,它穩定土壤,減少水土流失;它為昆蟲、微生物提供庇護,是生態系統的基石。 如此舉足輕重的「魔絲」,卻低調得默默無言。就像真正有能力的人,不必靠喧囂證明自己。 這些知識都來自我的學生,而更讓我受教的是他那顆開放的心。小小年紀,他願意探究自己討厭的事物,試著理解它的價值。 這份好奇與包容,讓我反思:如今的社會,許多人對不喜歡的事物嗤之以鼻,拒絕了解,甚至覺得探究它們是「自降身價」。但這種偏見困住的,往往是自己。 青苔的堅韌與低調,學生的理性與開放,教會我一個道理:花一輩子討厭某個人、某個群體或某個國家,真正被困死的,不是對方,而是自己的心。低調地做好自己,是我們一生最大的課題。

春季第一場雪暴來襲

Quiet people have the loudest minds. - Stephen Hawking 此刻窗外大雪紛飛,春季的第一場雪暴如期而至,預計將持續整個週末。到了星期天,雪還會轉成冰雨。 比起雪,冰雨要可怕得多。冰雨落在地面會瞬間結冰,走在路上就像溜冰場。樹枝被冰包裹後變得脆弱不堪,稍一用力就斷裂倒塌。加拿大的電線不像其他國家埋在地下,每次冰雨來襲,電線不是被凍住,就是被掉落的樹枝壓斷,大面積停電幾乎是家常便飯。 2023年4月初,魁北克遭遇了一場冰風暴,至今仍歷歷在目。那是自1998年以來最嚴重的一次冰風暴,多地停電長達五天。那是我第一次經歷這種天氣,之前還天真地想:「不就是冰雨嗎?雪暴都挺過來了!」 結果第一天就被現實打臉。當晚停電,家裡的發電機還沒裝好,又已經入夜,沒辦法,只能提著幾個大桶到門外裝雪,搬進來放在火爐旁融化,用雪水洗碗洗澡。那一刻,真是人生難忘的「原始體驗」。 第二天一早,我和Ted立刻動手接駁發電機,總算恢復了基本生活。後來幾天,住在附近的朋友知道我們家裡有電,紛紛跑來借浴室洗澡和借網絡,家裡一時成了大家的避風港,其樂融融。 從那以後,一聽到冰雨預警,我們就繃緊神經、全力備戰。所以今天白天我和Ted馬上開始搬木柴、砍木柴,準備至少三天的存量。雞舍也鋪上了新木屑和乾草,讓小雞小鴨們能舒舒服服過夜。 明天是鎮上每年一度的「種子交換園遊會」,我和Ted照例當志願者。本來委員會考慮天氣原因要延期,但最後還是決定如期舉行。祝我們好運吧!

談情說愛十三年

You have to participate relentlessly in the manifestation of your own blessings. -Elizabeth Gilbert 7月6日,是我和Ted的交往紀念日。十三年的風風雨雨,我們牽手走過大洋洲、亞洲和北美洲,跨越了種族、國籍和文化的障礙。至今每晚睡覺前,我們依然會親吻彼此,輕聲說一句「我愛你」道晚安,這習慣像一灣靜謐的湖水,源遠流長。 然而,我也察覺到一些變化——我似乎變得沒那麼有耐心了。或者說,我本就不是一個特別有耐心的人,只是這些年,Ted的包容讓我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稜角。 自從十年前結婚後,交往紀念日漸漸被我們淡忘。但今天,我想回溯我們的愛情起點——那個2012年的悉尼秋冬下午,陽光燦爛,海風輕拂,一切從那裡開始。 2012年是我的本命年,龍年。年初拜太歲求籤時,解籤師傅說如果我去南半球繞一圈,下半年就能轉運。我相信師傅當下並沒有想到,聽他一席話,我何止轉運,簡直整個人生從此發生變化。 我於是選擇了悉尼,一座早已在我的旅居名單上的城市。那年,我二十三歲,帶著對命運的好奇,來到這座陽光之城。 在悉尼的日子自由而輕鬆。我在悉尼大學實習工作,閒暇時開始使用同志交友軟體,結識新朋友,過著快樂又有些放縱的生活。那段時光像一場短暫的狂歡,充滿新奇,也有些許荒唐。 我早已訂好7月11日的機票去倫敦看奧運,隨後8月底飛往香港進修藝術製作碩士。一切都在計劃之中,悉尼只是我人生的一站。 在悉尼生活的那段日子,Ted出現在我的交友軟體上。他約了我兩次,我都婉拒了——那時的我,忙於工作和各種社交,實在抽不出時間。 然而,他沒有放棄,第三次約我時,我告訴他我即將離開澳洲,覺得我們之間不會有未來。他卻說:「既然你要走了,那就讓我請你吃頓飯,當作踐行吧。」他的執著讓我有些動容,於是我答應了隔天的約會。 翻雲覆雨過後,他帶我去唐人街的建德大廈,點了一碗他最愛的喇沙。熱騰騰的湯底,濃郁的椰奶香,讓我對眼前這個人忽然多了一份好感。飯後,我們漫步到Cold Rock,挑了各自愛吃的雪糕口味,邊吃邊聊。夜色下的情人港燈光閃爍,他送我回到住處,然後自己回家。 那頓飯簡單卻溫馨,我卻沒想過這會是什麼特別的開始,當是萍水相逢。我想在離開前,自己再看看這座城市。 然而,命運有祂自己的安排。第二天早上,我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偏頭痛擊倒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