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姻是柴米油鹽醬醋茶

Don't neglect the gold in your own back yard.

- Ben Okri

泰國的同性婚姻法律今日正式生效，泰國也成為東南亞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，恭賀今日在泰國成婚的新人們，你們辛苦了。

今天不如就來聊聊婚姻吧。我和Ted拍拖已經有十三年，2015年在允許同性婚姻的加拿大多倫多登記註冊，夫夫婚姻轉眼也來到了第十個年頭。愛情不滅，激情也還在，磨合也是每天都在進行著。

關於婚姻，我好像有說不盡的故事要分享，畢竟我們除了是同性婚姻，還是異國婚姻，而且雖然談不上「老少配」，但年紀也是相差了八歲。

或許有人會說，婚姻不就是婚姻嘛，不都是一個樣嗎？先來說說同性婚姻吧，跟傳統異性戀婚姻不同的地方在於，同性戀者需要爭取和捍衛自己的婚姻權利，而這個權利，是每個異性戀者生下來就已經享有的了。就好像有人一出生就拿到了新加坡護照(以新加坡為例是因為該國護照目前排名世界第一)，而非新加坡人則需要走很多彎路才能拿到那本「鑲金」的護照。很多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人，生在福中不知福，無法體會底層階級的人是怎麼一步一步往上爬的，這可以理解，只希望這個世界上能有更多的同理心，大家都能共同享有權利，並且分擔應盡的義務。第二點我覺得跟異性戀婚姻最明顯的不同是，經歷。至少在我這一代和之前的時代，同性戀者多少都會有要隱藏在櫃子裡的時候，或許是害怕別人指點，或許是擔憂自己的前途，也可能是對自己的異常感到不安，想逃避，怕面對，會掙扎，要偽裝，全都只是因為愛上了跟自己一樣性別的人。也因為有這樣的經歷，很多同性戀者都是在愛情裡先學會修補自己，而因為習慣了在人際關係中故作「正常」，假裝堅強，本來就遍體鱗傷的兩個人在婚姻裡就會很容易爭強好勝，尤其是夫夫婚姻。

再來說說異國婚姻吧，我覺得異國婚姻比同性婚姻更難搞了。以前我總是覺得，哪怕在同一個城市的不同家庭長大，婚姻中的雙方也會出現三觀不合的吧？我曾經真的是很天真的認為，既然我不可能找一個跟我說同樣方言(潮汕話)的人結婚，那我找一個說普通話，和找一個說英文的，應該也沒什麼差別吧？語言是沒差別，哪怕溝通無障礙，文化的鴻溝還是依然存在。因為我一半的人生在講求集體主義的東方度過，一半則是受西方個人主義的洗禮，所以我還比較能夠抽身去分析我伴侶會做某件事背後的根本原因，而他以前則很多時候無法理解為什麼我會有如此的反應，如今我已經花了好些年苦口婆心地跟他講解華人文化，並且時不時強迫他跟我一起看華人影集，讓他接受亞洲文化的熏陶。以下內容並不是要探討哪種文化更加高大上，不同的東西根本沒有比較的意義，就好比硬要拿蘋果去跟梨子做對比，我只是想指出一些我所觀察到的現象。簡單的例子，由於華人是一個講究集體的群體，所以我們習慣把事情籠統化，以尋找共性和融入感。而在受個人主義教育的白人則更趨向於把事情具體化，每一個人都是獨立的存在。在我們拍拖的初期，我總會說「我們中國文化就是這樣，(以下省略一千字)」而Ted總會說，「是只有你這樣，別找藉口。」因為他根本無法理解，為什麼一個人會被文化所捆綁，而我到最後也只能一笑置之，「因為你們國家沒有歷史，沒有文化。」現在一邊寫文章，我一邊在偷笑，因為我也不知道我們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

華人文化裡還有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」，我們是一個怕「提出問題」的群體，這是放眼台灣、香港，和日本等，不只有中國大陸。因為提出問題會激化矛盾，會傷了和氣。「提出問題」不利於集體合作。所以在日常生活中，如果一些不傷大雅的小事，我們都是「忍一忍就過去了」。因為中文裡的「問題」就是「問題」，「疑問」也會被當成「問題」，而英文裡的「問題」是真的有分question和problem。再加上西方國家的教育體系要求學生從小就要一眼觀七，尋找問題，並且自己解決問題。如果你沒有發現問題，那你有可能就是那個問題。說一個比較極端的例子，我們在多倫多住的第二個房子是沒有洗衣機的，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問題，對於我來說，的確是會給生活造成不便，倒也不至於沒有洗衣機就活不了，所以我每個星期都在廚房的兩個洗水槽裡洗衣服。而Ted則無法接受沒有洗衣機這個問題，當然我們也不是那條街上唯一一戶沒有洗衣機的人，因為就在我們住處的斜對面就有一家洗衣店，而且也經常爆滿，所以外國人的解決之道就是，沒有洗衣機，那就去洗衣店裡，而不會想到「忍一忍就過去了」，反正也不是天天洗，這樣也就過了四年。當然了，因為我們經濟獨立，分開理財，所以我也不用去干涉他的個人消費方式。

我們不止經濟獨立，連做飯也是分開做，這也是異國婚姻的一個說大不大，說小不小的點吧。吃，是一件很重要的事，東西方都一樣。中國人賦予「吃飯」太多的意義，色香味要俱全，還有最重要的是「共食」，講究互動和諧。「搭伙過日子」也就是這樣衍生出來。而白人把吃飯當一門科學，攝入多少維他命，澱粉、蛋白不超標，然後再考慮味道和烹調方式。米飯是在我這裡是寶貝，去了他那裡是罪惡，老火湯在我這是滋補，去了他那裡是洗碗水，因為湯料全都肉眼可見，並沒有打碎成泥。我的蒸魚有骨有頭，他不會吃。他最喜歡的雞胸肉，我嗤之以鼻。沒有好與壞，只是我們各自的飲食習慣不同，因為我們拍拖即同居，所以飲食上的無法磨合是很早就顯現的了，而我們當時就決定，分開做飯，分開吃，這樣既不用勉強對方吃他無法長期接受的食物，也不用逼迫對方跟自己同時用餐，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步調，婚姻裡的雙方也如此。

說了這麼多，是時候來回應前面說過的，「婚姻不就是婚姻嘛，不都是一個樣嗎？」某種程度上是的，儘管「一千個觀眾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」，但「哈姆雷特」就是「哈姆雷特」。婚姻說到底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，兩個人浸泡其中，被瑣事包圍，聽著乏味，但也細水長流。爭執是在所難免的，其實今天和Ted大吵一架，所以也觸發這一長篇大論。老實說，每次聽到別人說他們的婚姻裡沒有吵架，我心裡都不免咯噔一下，要麼他們兩人都是得道的高僧，能夠寵辱不驚，心如止水。要麼就是他們的婚姻已經止步不前了，在我看來，沒有矛盾，是因為在婚姻裡的兩人已經不再共同接觸新事物了。舉個例子，如果相戀的兩人在剛開始交往不久就一同出國旅遊的話，很容易就會爆發矛盾。人還是那個人，但是周遭環境不同，出現了太多無法掌控的不確定因素，所以兩人很自然就手足無措，很多時候我們就會開始指責對方不是自己一開始喜歡的那個人。有時的確如此，但有時候我會想，這是上天的考驗，如果兩個人能夠在矛盾中磨合並且成長，那麼那個「不確定因素」其實是增進婚姻關係的催化劑，那這樣的爭執也沒什麼可忌諱的了。當然了，如果兩個人不再共同出遊，每天都重複地活過著一樣的生活，扮演一樣的角色，邁著一樣的步調，那樣的確是和諧的婚姻，和諧到對方的聲音都被和諧掉了。

最後的最後，'Never go to bed angry.'，(中文翻譯成，不要帶著怒氣上床。)講英文是因為這是當年我問Ted的媽媽婚姻之道的時候，她送給我的。